羊男電影考古講堂03-電影中的痲瘋病史

2015年一部由河瀨直美執導、樹木希林主演的日本電影《戀戀銅鑼燒》喚醒了人們對已經幾近消逝於文明社會的痲瘋病重新注視，片中神祕的老婦人德江會做出絕妙好吃的獨門紅豆餡，讓千太郎的銅鑼燒生意扶搖直上。但是當德江奶奶是一個痲瘋病患的傳言被散播開來以後，客人竟已不敢上門。好不容易重新站出來見到陽光的德江奶奶黯然辭職，當千太郎造訪「多摩全生園」後，電影掀開了上個世代那段痲瘋病患遭遇殘忍對待的歷史，他們不僅被隔離，還被禁止結婚與生育，甚至怕鈔票流通造成感染，印製了專門給漢生病患使用的代幣。連日本那樣的文明地區，都是到了1996年才廢除長達65年的漢生病強制隔法。

2016年日本舉辦了一場「痲瘋病的歷史：人類的遺產」研討會，知名動畫導演宮崎駿在會議中發表了題為「在全生園的偶遇」之演講，講述自己與全生園療養者之間多年的交流及其對代表作品《魔法公主》所產生的影響。他說，《魔法公主》裡面黑帽大人的村子就是一個痲瘋村。他在創作瓶頸時經常在全生園散步，從痲瘋病資料館接觸的歷史裡深切感受到「人不能馬馬虎虎地活著。涉及到作品製作，就是必須從正面去表現。」《魔法公主》主角阿席達卡的命運就蘊含著身患痲瘋病帶著無法徹底消除的印記卻頑強生存的象徵意義。而全生園面積廣達32萬平方公尺的森林後來也成為《龍貓》、《魔女宅急便》當中森林場景的原型。

有趣的是，日文當中對於痲瘋病患曾被歧視性地稱之為「座敷豚」，意思就是「坐著的豬妖怪」，讓人不禁聯想起《神隱少女》當中的著名場景，千尋對著變成豬的父母高喊：「不能吃太胖，否則會被殺掉喔！」

痲瘋病的歷史悠久，是一種由痲瘋桿菌引起的周邊神經疾病，有傳染性但傳染力並不高。由於病患常見為面部畸形和四肢殘疾，在過去歷史上經常被認為是因鬼神、天命或道德敗壞而受到懲罰的惡疾， 其實人們不潔的飲食習慣與馴養動物密切接觸才是感染疾病的根本原因。關於痲瘋病的起源地點和時間的推測，一般咸認最有可能源於印度，再由公元前326年亞歷山大大帝遠征印度時期帶到歐洲去。但中國在秦代就已經出現了收容癘病的「癘遷所」，建安七子當中的王粲與初唐四傑之一的盧照鄰都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痲瘋病患。

痲瘋病在古文獻與史冊紀載的足跡頗多，小說當中亦經常可見，例如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與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甚至福爾摩斯探案與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小說都曾經提及。《百年孤寂》當中神父戴羅拉愛上瑪麗亞東窗事發後，被懲罰到醫院和痲瘋病人共居；《月亮和六便士》當中迷戀上繪畫的男主角跑到與世隔絕的小島與土著女子同居，最終染上痲瘋病雙眼失明。

松本清張的名作《砂之器》曾多次搬上大小銀幕，裡面的兇手本浦秀夫有曲折的身世，他的父親千代吉因罹患麻瘋病而遭母親離棄，父子從此流浪異鄉，最後父親才輾轉得以進入療養所。其後秀夫依託政治勢力成為頗有才氣的天才作曲家，卻因為深怕自己的身世被發現，而把突然來訪並希望他探望生父的被害者殺死。

肯接觸痲瘋病的人通常不是醫生就是宗教家，描寫耶穌基督生平的電影都少不了他以悲憫翁懷撫慰痲瘋病人的傳奇，在醫學不發達的年代裡真正會花心力照料麻瘋病的已是以修女和傳教士居多，醫生則是是在淑世濟人和醫學研究的雙重心理下來照顧痲瘋病人。不論其動機為何，都值得讓人敬佩。

1959年的美國名作《賓漢》當中，猶大為了報仇參加戰馬車比賽，馬賽拉最後跌出馬車，受了重傷時狠毒地對猶大說：「你沒有贏！你的母親、妹妹在監中染了大麻瘋。你可以找到她們，但你認不出來！」猶大最終在麻瘋谷找到了母親和妹妹，但眼看著她們所受的折磨不禁充滿仇恨而怪罪耶穌，但是當耶穌被釘在十字架後說出赦免時，猶大的母親與妹妹的麻瘋竟然痊癒了。(神蹟！)

2004年《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裡男主角切·格瓦拉在還沒獻身革命之前，讀的是醫科，電影當中有一大段描述他在亞馬遜河流域與痲瘋病人相處的過程。他所看見的苦難，令青年格瓦拉開始不斷思考一切問題的根源，是甚麼改變了農民、礦工、貧病者與原住民的命運，讓他們連基本的生活尊嚴皆不可得。這次旅行，改變了格瓦拉的一生，也改寫了拉丁美洲的現代歷史。

2005年雷利史考特導演的《王者天下》裡面，前任耶路撒冷國王因痲瘋病而死，繼位的小國王鮑德溫四世的手感覺不到疼痛，甚至用火去燒自己的手都沒有痛覺，後來都戴著面具出場，也是一個歷史上知名的痲瘋病者。

遊澳門有個必去的文創重地「瘋堂斜巷」，「瘋堂」即是痲瘋病院的意思，望德聖母堂就是最早是為了痲瘋病患設立的教堂。港片《放逐》跟《遊龍戲鳳》都有在此取景，若知道這裡曾經痲瘋隔離的歷史背景，夜晚遊逛此地時更能添加一層迷離的氛圍。

台灣電影中也屢屢見到關於痲瘋病的蹤影，1980年有一部由張艾嘉與石安妮主演的《麻瘋女》。故事應是改編自清代的小說《麻瘋女邱麗玉》，講述富家女染病被隔離後逃離病院勇敢尋愛，後來又神奇被治癒的故事。

2012年的《花漾》是一部集違和感大成之古裝偶像劇，電影設定的背景是在三百多年前，東南沿海一個流放罪犯的流放島，陳意涵與陳妍希在電影中飾演性格迥異的孿生藝旦，兩人都有得自父親傳染的痲瘋病。

當然提到痲瘋病我們一定還會聯想起建於1930年的樂生療養院，它是過去台灣唯一一間專門收治痲瘋病患的醫院，日治時期以「集中營」形式強制隔離千餘名痲瘋病患。戰後治療藥物發明、強制隔離政策取消，但無家可歸的數百名病患只能繼續以此為家，成為一個獨一無二、自給自足的痲瘋村。 樂生療養院獨特且豐厚的歷史文化內涵，裡面有著很多值得去瞭解的曲折枝節與動人故事！

「真正恐怖的不是痲瘋本身，而是人們對疾病的想像。」2008年，台灣才終於完成漢生病病患人權保障及補償條例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