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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電影情緣—我的觀影回憶錄


五年級生這一代,青少年時期多半被課業壓得喘吁吁,愚懵未覺地渡過的青蔥歲月叫人格外懷念,甚至提早去追憶。我的那段歲月,雖算不上陽光燦爛,卻也沒有昏暗陰冷,只是隨著時間的遷移而泛黃模糊。於是描寫青少年的電影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打動我,想必是因為電影適切地填補了兒童世界的童稚與成人世界的沈重之間的空白。


就在自己重看「新天堂樂園」時,不禁回想自己是怎麼開始看電影的?又是怎麼在芸芸眾「片」中決定看什麼片?依的是怎樣一個邏輯標準? 國中前多半看愛國片、軍教片,父親則偏好看喜劇片,每部「許不了」的電影都不放過,自己也會去看「新藝城」或香港「許氏兄弟」;母親則喜歡看俊男美女組合的文藝片跟日本片,印象裡最後一次跟她進電影院是看重拍版的「斷了氣」,由李察吉爾主演。其他偶爾跟同學、鄰居一起,多半是當年叱吒風雲的好萊塢大片,如「大金鋼」「大白鯊」「超人」「星際大戰」,算是挺跟得上時代,氣勢磅礡的院線大片一部也沒錯過,不過舞刀弄劍的邵氏武俠席捲港台的好光景,我也一樣躬逢其盛。

踏入高中,當然就不再跟著父母進電影院,但它卻成了約會的首選地點和方式。第一次約女孩子,採用了狗頭軍師意見,去看了重映版的「愛的故事」(1970),由雷恩‧歐尼爾與艾莉‧麥克勞主演,女主角紅顏薄命的結局,讓我眼淚奪眶而出,卻發現鄰座小姐根本無動於衷。後來她主動選片,一起去看了「魔鬼剋星」(Ghostbusters)、「少林寺二十四溜馬」還有「A計劃」等幾部成龍電影,她都直呼過癮(原來女孩不是只愛看哭哭啼啼的文藝片,這時我才曉得)。

成功高中男校時代,身邊好友不乏幾個文藝或有意充當文藝的青年,被慫恿一起去看了幾部法蘭西斯.科波拉的電影,如「小教父」、「鬥魚」、「棉花俱樂部」等,當然伍迪艾倫和馬丁史科西斯也是追趕品味必須觀看的經典大師。當時可能因自身的生活體悟仍在摸索,所以導演想表達的深刻內容我不能完全理解,不過卻也能感受到導演對於時間的追憶注入了無比的熱忱,尤其是對青春的禮讚和恣肆狂放的生命詠歌。揮動拳頭,並不完全是可笑的,年少才能這樣揮霍。然後愛上了蘇菲瑪索,因為她的緣故,去看幾部當年看不懂的法國電影,像「編織的女孩」;在MTV看「巴黎野玫瑰」,從開場的第一幕我的嘴巴就呈現微張的狀態(想當年那可還是民風極其封閉的台灣社會,算是大開了眼界)……這些應該算是我觀賞作者電影的啟蒙階段。


還有一段插曲,高二時當上了班聯會主席,每個月都會在成功大禮堂放映免費電影,過去選片黑箱作業或任由片商決定,我則是一反先前方式,請片商提供片單,再讓全校同學票選自己愛看的電影,然後酌收入場費十元,算是實踐了一次所謂的「校園民主」。但是當時同學們到底選了哪些片子,我卻早已不復記憶。高中畢業那年,因為暑假不必上成功嶺,在聖瑪莉打工時認識了一個女孩,兩人同是鍾楚紅的粉絲,選人不選片,只要是「鍾楚紅」演的,二話不說,每部必看,如「流氓大亨」「縱橫四海」、「五福星」、「鬼新娘」、「刀馬旦」,都屬於這時期「感情作祟」的階段性任務。


大一賃居校外時期,隔壁英文系的茱諾跟我碰撞出了許多關於電影的火花。首先我發現她有一個禮拜人完全失去蹤影,非常替她擔憂,後來答案揭曉:她買了金馬外片觀摩影展的聯票,蹺課一整個禮拜,看了近二十部的電影。心想這女人肯定是瘋了,卻也才開始關注起金馬外片觀摩影展的相關消息。第一次她約我看的電影是「莫利斯的情人」,印象這是在國內放映的首部大膽描寫同性戀的影片,電影中想要傳達莫利斯與亞力克兩人間禁忌之戀,以及社會地位差異所帶來的問題,在當時我完全無法進入情況,只是清楚的記得,當兩個男人擁吻時,我下意識地遮掩了自己的雙眼。

第二次她約我去看重映的「編織的女孩」,我以「完全看不懂,只看到一個女孩一直坐在窗邊織毛線」為由婉拒,茱諾問我說:「你什麼時候看的?」我答:「十七。」然後就被她狠狠地K了一記悶棍:「廢話!三年前看不懂,現在總該看得懂了。」第三次是去看阿莫多瓦的「高跟鞋」,我只回了她一句話:「荒唐,而且亂七八糟。」沒想到現在阿莫多瓦卻是我最喜愛的導演之一。今年一月拿到「編織的女孩」的DVD時,那種狂喜,就像是跟逝去的青春有了最溫暖的交流,我彷彿看到了那個十七歲的自己,一臉狐疑困頓的表情。後來不只電影,也去看了昂貴的藝術消費--舞台劇,當時還沒有票券聯網,要去功學社等特定地點買票,更不知道這些資訊要去哪裡收集。


在淡江讀書時,感覺最幸福的事就是每星期一到水源路側門拿兩家「家庭劇院」的一週片單,然後拿筆努力地篩選圈取本週要看的片子。在百吋投影螢幕前,躺臥蜷縮在大沙發裡,還提供了大杯的免費飲料,不到一百元的花費……就是有種神奇的魔力,美妙的事情就在瞬間發生了。那是屬於我自己的「新天堂樂園」。那時大學死黨小烏龜有一陣在「北極星MTV」打工,於是我只要一有機會,就跑去看免費電影,但遇到房間客滿時便得悻悻然離開,「不可擋老闆財路」這種江湖道義還是要遵守的。接下來便開始了跟老婆約會的甜蜜歲月,絕大部分的電影都是跟她一起分享,不過這一大段就先保留,等老一點再來回味,然後獨立成篇。

朦朧的青春期用流水帳拼湊了這一篇拉拉雜雜卻豐富多樣的電影生命,因為朦朧,所以不是很深刻,缺乏偶像,也沒有神祇,與電影的情緣只能算中庸,清清淡淡的,但卻因為這樣大量吸納的過程,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電影,或是喜歡上看電影這件事。簡單的結語就是:一個人年紀再大,也不能喪失找人陪你看電影的能力;還有更重要的是,一個人年紀再大,也不能喪失一個人看電影的能力,因為它總能各自精采,自成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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